肖根刷文及收藏地

【肖根】Vexatious

All U need is SHOOT:

錘錘馬麻說故事plus短短平凡家庭日常。

vexatious

    (a.) 引起煩惱的;令人生氣的;使人困惑的。

 

        一個艷陽高照的夏日午後,開滿冷氣的家裡氣氛卻跟外頭一樣燠熱無比,而冰雪聰明的Root當然知道原因:Genrika Zhirova──Gen──正躲在自己的房裡生悶氣。

 

        而且非常明顯地是在生Sameen Shaw的氣。

 

        悄悄將漆成粉藍色的房門打開一個縫往裡頭瞧,略感無奈的Root搔搔頭,直想走進去和那個用棉被把自己包成一團球的小傢伙談談,可又實在不太懂得如何應付正值青春期的女孩,躊躇半晌,還是只能站在門外乾瞪眼。

 

        即使Gen十分早熟,並且智商情商都遠高於平均值,因此深得她的喜愛,平常生活裡幾乎是把這女孩捧在手心裡愛護,小間諜和大駭客兩人感情好得不得了,但就是這種時候徹底沒輒。那副脾氣真不知道是跟誰學來的,嘆口氣,每當這種情形發生時她總忍不住這麼想。

 

        「別理她,過兩天就好了。」

 

        身後平淡得像沒事發生的聲音讓Root立刻將門帶上,「哇哦,別理她?也不想想上次她離家出走的時候是誰急得到處亂跑找人。」進入雙手插腰的防禦姿態後回過身去,她沒好氣地瞪著難得一臉心虛的Shaw:「妳自己算算這是第幾次了,每次都非得搞成這樣不可。」

 

        「……根本是那些小鬼的錯,誰叫他們每個態度都那麼欠打。」一開口理直氣壯,但Shaw一邊辯解著就低下頭,嘴唇噘得老高,口氣聽來甚至有點無辜:「我也不想啊,又不是沒事找事做,除了要看她鬧脾氣,還得被妳說教。」

 

        極端罕見地,Root翻了個白眼。

 

        「他們都還只是孩子,Sweetie,妳得學著理解這點。」

 

        Shaw輕嘆口氣,往上瞥過一眼。

 

        「妳永遠都跟Gen站在同一陣線,這點我倒是理解得很透徹。」

 

        絲毫沒有費心隱藏的委屈氣味從話裡飄出,僅僅為此呆愣兩秒就忍不住低笑出聲的Root伸手撫上那張臉,隨即將她擁入懷裡溫柔安撫。眼前這人都已經四十幾歲了,結果最像孩子的竟然是她。感覺好氣又好笑的Root在心底仰天長嘆,莫非是自己把家裡一大一小都寵壞了,才都這麼任性還愛鬧脾氣?

 

        「親愛的,我永遠跟『妳們』站在同一陣線。」

 

        「……根本每次都在換地方站。」

 

        來自懷裡的委屈更加深重,Root偏頭:「什麼?」

 

        「當初在妳母親面前,說請將妳的女兒交給我吧但瞬間被拒絕的時候,妳在旁邊笑得眼淚都掉出來了,不要以為我會忘記。」

 

        說著就突然變得氣呼呼的,Shaw用力掙開懷抱一溜煙跑得不見人影,留下怔在原地的Root滿臉茫然,一時間想著的竟是自己剛剛在抱怨中有沒有聽到可憐兮兮的哼聲,接著回頭看下身後緊閉房門,倏地覺得右側額際一陣疼痛,便伸手揉了揉。

 

        還有。她皺起眉。

 

        自己今天是不是得睡客廳了?




///

 

 

 

        十八歲的Gen認為自己永遠都沒辦法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地一笑置之。

 

        ──她指的是Sameen Shaw的可惡毛病。

 

        她與Shaw的淵源得追溯到數年前:十歲時還和毒蟲親戚住在一個糟糕透頂社區裡的她,於足以致命的重重危機中遇見即使身負重傷也要將她救出的女人,然後被一個莫名好心的隱形富豪──數年後她才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叫Harold Finch──送進全市最好的住宿學校裡,但後來他消失了,接著,三不五時會抽空偷偷來看她的Shaw在一次會面中主動提出收養的事,她根本沒有思考就答應了。

 

        可能是因為從一開始就知道Shaw某方面來說是比誰都要柔軟的人,也可能是因為當年那件事對這個女人抱有好感,而且總被悄悄關心這點實在非常溫暖,總之過沒幾天後,辦完離宿手續的她就拖著行李箱自動自發跑到Shaw的家門前了。

 

        然而,開門的不是Shaw,是一個她僅只透過校門縫隙看過兩三次、跟影視明星一樣亮眼還氣質出眾的女人,過去總是與Shaw同時出現。

 

        以前就感覺事有蹊蹺的她曾猜測過那兩人的關係,只是沒想過竟然住在一起。說真的,她覺得Shaw運氣真好,哦,當然還有眼光。

 

        衣著簡單的高挑女人神情嚴肅,雙手在胸前交叉,很快把她從頭到腳看過幾次,眼神中帶著銳利審視色彩卻一點都不令人厭惡,只讓她有點緊張,連站姿都不自覺變得直挺挺的。但打量時間很快結束,女人一邊笑著說「妳一定就是Gen了」一邊張開雙臂湊向前給了她大大的擁抱。

 

        來自女人身上的溫和香氣聞起來很舒服,但Gen覺得自己身體生平第一次僵硬得跟鋼柱有得拚──老天,她現在真的是被抱住了嗎?

 

        「Root,妳太誇張了。」

 

        不知何時出現眼前的Shaw一把將那個被稱為Root的女人拉開,接著她就眼睜睜看著女人無辜委屈至極地嚷嚷「抱一下又不會怎麼樣」諸如此類的話,至於雙手抱胸的Shaw雖然滿臉不耐煩更翻了幾次白眼,卻投降似地就站在那裡等Root說完話。而仍拉著行李箱的她面對此情此景,努力憋住好陣子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儘管不知道眼前的她們經歷過什麼事,但看樣子,那個當年只因為她說了幾句話便一下將自己擁入懷中抱得很緊很緊的彆扭女人,似乎是找到一個專門維修磁帶的高級工程師了,而且肯定還偷偷加了些別的東西再把音量調到最大,才能讓Shaw這麼心甘情願的站在那裡聽著那些連綿抱怨。

 

        面色無奈的Shaw看向她:「妳笑什麼?」

 

        她正想開口,Root卻立刻站到她身前:「不准兇她。」

 

        此話一出,她跟Shaw齊齊愣住。

 

        「等等,這是什麼情況?妳……」眼神裡透出貨真價實的疑惑,Shaw的食指在兩人之間比來比去的,甚至偏頭,張口閉口幾次才又說話:「不,雖然妳的確看過Gen,但這算什麼?她什麼時候收買妳的?還是相反?」

 

        突然一把將她拉到身前摟住,「我從第一眼看見她就很喜歡她,這孩子身上有一種跟我很像的氣息,我們肯定是同類。」口氣愉快無比的Root把她好不容易梳理整齊的金髮揉得亂七八糟,但她居然一點都沒感到不悅。「所以我們是同一國的,對吧?」

 

        哦,所以她從第一天來到這個家就被迫要選擇陣營嗎?

 

        「Gen。」刻意重重咳了兩聲的Shaw挑起眉,大有一種她敢跳槽試試看的意味。

 

        「聰明人都知道要選哪邊,Gen,相信妳當然知道。」Root還是繼續胡亂揉著她的頭髮,語氣輕輕柔柔的,卻比Shaw來得可怕許多。

 

        於是聰明的她嘆了口氣,於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平靜宣布自己要跟瑞士一樣永遠保持中立。

 

        但在後來的日子裡,她漸漸發現當初不管如何選擇都一樣,因為這兩人感情實在好得讓人眼睛疼──表面上看起來是Root一天到晚黏著Shaw撒嬌任性,但實際上Shaw也老追著Root跑,儘管總是鬧鬧嚷嚷,對彼此的縱容程度卻近乎毫無底線……總而言之,她在方圓幾百公里內是找不到哪裡有四十幾歲還能做什麼都讓人臉紅的情侶啦。

 

        加入這個家庭後不過多久,比想像中還要更簡單,她不知不覺便融入了她們的生活裡。就算她們一個是前政府組織的菁英特工、一個是智商破表的前超強駭客,更拯救過差一點點就要毀滅的世界,然而,在平凡的每一天裡,自腥風血雨中徹底抽身而出的Root與Shaw也不過是過著普通日子的普通人。

 

        由於兩人經常在談話中無意間透露出過往的事蹟片段,把它們拼湊了個大概的她,實在很難想像如今Shaw除了是社區大學裡的射擊課程顧問,每周還有一天會前往醫院當志工,而聽來總愛隻身到處涉險的Root,現在比起待在電腦前或突然不見,竟然更喜歡照顧後院那片充滿未知花名的小小花圃。

 

        除此之外,時間一久,她發現這兩人之間還有一個很難想像又奇妙的不成文默契:如果雙方的時間都允許,晚餐絕對要一起吃──無論兩個大人吵得多麼驚天動地不可開交,或者是否正處在能夠凍結整間房子的冷戰中,都堅持要坐在同張桌上吃完晚餐。

 

        說起來,通常架會不會吵得更厲害,或者冷戰會不會冷到跟液態氮同個溫度,得視當天負責做飯的是誰而定──如果是Shaw,基本上,最少最少能夠維持現狀,不至於更差,但若是Root就很難說,因為這個女人的烹飪水平時起時落,起伏幅度還大得誇張,假如那天剛好是負值以下,Shaw的臉色會慘烈得像世界末日就要來了。

 

        但不管怎麼樣,她們就是要一起吃晚餐。

 

        說也奇怪,夾在這兩人中間的她從來不感覺尷尬,反倒很期待這種時刻。或許是因為看著不管再抓狂再生氣卻都會乖乖把食物吞進肚子裡的Shaw實在有趣,也或許是因為看著嘴上不饒人卻永遠藏不住緊張的Root總邊吃邊悄悄觀察對面女人表情這事很可愛,總之,戰爭圈外的她只管吃自己的飯和欣賞戰局就是了。

 

        有次心血來潮,假日,她在與Root一起認識後院花朵種類的時候問起什麼時候開始說好一起吃晚餐的,而臉皮乍看之下跟地殼差不多厚的女人呆住幾秒,竟然一下紅了臉,一會兒顧左右而言他,一會兒又說天氣真好,最後似乎耐不住她的堅持眼神,只支支吾吾地要她去問Shaw。

 

        於是她過兩天被Shaw載去城郊兜風的途中自然吐出那個沒獲得解答的問題,而正好吸了一大口可樂的女人臉色瞬間鐵青,大概是被嗆著了,連忙將車停在路邊後便直接打開車門把可樂吐掉,還猛烈咳嗽好一陣子才回頭狠瞪神情無辜的她。

 

        「Root叫妳來問我?」

 

        「嗯,她一直不說,還臉紅了。」

 

        感覺Root臉紅這事八成跟超自然現象一樣神奇,滿臉訝異的Shaw一下睜大眼,又確認似地皺起眉,她則用力點頭表示自己所言不虛。手指敲著方向盤,突然也開始看起窗外風景的Shaw,過上許久才嘆了口長長的氣。

 

        「她跟我──好吧、對,她跟我,我們認識的時候,好幾年裡,都沒怎麼一起吃過飯。」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好像非常努力在想該怎麼說明才不會過於柔軟,苦惱異常的Shaw整張臉都快皺成一團,而她死命捏著大腿逼自己別笑。「那時候我們這些人都是餓了就吃,不管時間,反正沒有三餐這種東西,她更誇張,沒人知道她到底吃不吃飯。」

 

        她眨眨眼,從拼湊片段和現下話語感覺她們過去的生活確實艱辛如此,也從平淡話裡嗅出關心氣息,心底莫名有個角落被觸動了,笑意突然消失無蹤,於是點點頭,就專心聽。

 

        「以前,我以為我們全不可能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但最後……我還是找到了她,不對,不是說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可是──算了,對。」驀地發現辯解根本徒勞無功,Shaw氣餒地對自己翻了個白眼。這種承認應該是身旁大人的極限了,她感覺得到。「後來,我們搬進現在住的地方,一開始也還是各過各的,但有一次,晚上七點,我回家,她已經在餐桌前等我……雖然滿桌子蔬菜,沒有肉。」

 

        儘管Shaw自始至終都直直盯著前方不放,她只能觀察那半張看來再多說幾句就會死的、彆扭至極的側臉,然而她覺得自己就算閉上雙眼,也能知道那不成文的默契是如何產生……畢竟肯定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但Shaw卻還將時間與情景記得那麼清楚,這已足夠說明一切。

 

        「也沒有說好,只是後來生活穩定下來,大概知道對方的時間表,就會出現在餐桌前,或自己去做菜。」再度發動引擎,面色再尷尬不過的Shaw很困擾似地搔搔頭,最後瞥了她一眼。「我不知道怎麼說,但至少我……或許還有她,都覺得這種日子很好,並不想破壞它。」

 

        她吸吸鼻子,忍不住開口:「因為……能一起吃上一頓飯,不容易?」

 

        沉默地踩下油門,Shaw過了好陣子才點頭。

 

        「妳永遠不知道誰會在什麼時候死掉,或許明年,也可能是明天,甚至是下一秒,沒人知道。」將車窗打開一個小縫,讓燠熱空氣流入車內與涼風攪和成微妙溫度,Shaw表情平靜。「高年級以後會很忙,不過,偶爾記得的話就回家吃晚飯,但如果那天是Root負責晚飯,允許妳缺席。」

 

        眼底還泛著氤氳卻被正經嚴肅的話給逗笑,因為偷喝那杯可樂被打了下手的她學Shaw翻起白眼,只是心想,自己才不會為那些無聊小事忙到不回家,反正,無論是Shaw或Root都比學校的蠢蛋們有趣千百億兆倍,況且她還有最可愛的Bear和超級厲害的新朋友Lucine啊。

 

        雖然Bear就人類年紀來說已經是老爺爺了,時常趴在Root的小花圃旁邊曬太陽睡覺,然後打噴嚏,但行動還是很靈敏,也很喜歡她帶牠出門散步。至於真正意義上無所不知的Lucine更神奇,雖然自認識至今從未露面,她只知道對方是Root的好朋友,可她們在網路上什麼都能聊,無論任何問題,Lucine都能立刻給出解答,簡直是神一般的存在。

 

        所以說,除去得在學校上課以拿到文憑以外,其餘時間她根本不想在學校多做停留──在家能學到射擊、搏鬥、程式語言跟各式超高級駭客課程,還可以跟暖呼呼的大傢伙窩在一塊念書,如果產生任何問題也不怕沒人回答,幹嘛要待在學校呢?

 

        不過,一年後的她,突然就體認到話別說得太早這句話的真義。

 

        若要說為什麼,原因很簡單──她「不小心」戀愛了。

 

        十六歲那年,她跟班上的足球隊隊長陷入熱戀,幾乎天天早出晚歸。大約兩個月後某一天用討論報告名義把他帶回家玩,當時正在沙發上敲電腦的Root堪稱熱情地招待了他,但是,Shaw,那個坐在Root身旁自始至終不發一語的女人,大概十分鐘後只冷冷地吐出「回家」這兩個字。

 

        客廳氣氛瞬間降至冰點,不只她,連Root都呆住了,而她的初戀先生眨眨眼,很快識相地離去,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當然分手了,還有什麼可能性嗎?

 

        之後那個、那個和另外一個也沒獲得半點好臉色,好像平時勉強還算得上溫和的Shaw一看到她帶回家的男性就會自動產生強大敵意,腦裡所有詞彙也自動清空,只剩回家兩個字能說。尷尬到極點的她是真的不懂為什麼,總之每段戀情幾乎都在這種情形後結束,過不了幾天那個身高與她平行的女人就會高高挑起眉,用一種「妳看吧」的眼神看她。

 

        看什麼看,還不都是被妳嚇走的。她每回都這麼忿忿不平地想,然後開始生起為期至少半個月的悶氣。每當這種時候到了,Root總得萬分無奈地擔任居中調停的角色,雖然那個至少懂得保持禮貌的女人似乎也不太理解為何Shaw非得這麼粗魯無禮不可。

 

        這種日子循環著簡直開始產生週期性,她甚至考慮以後都別把人帶回家了,否則戀情永遠無疾而終也不是辦法,但事情總不順人意,即使刻意隱藏自己陷入戀情的事實,那個神出鬼沒的Shaw還是能夠用別的辦法嚇跑人家。

 

        譬如說突然在校門前開上幾槍接著溜得不見人影,或者是載她去上課時路見不平就暴打路邊的搶匪一頓,又或者是在校門口拿出貨真價實的警探證盤查走在她身邊的男生女生──她都不知道那玩意哪裡弄來的,但Shaw理直氣壯地說Root都能弄來FBI探員證了,區區一張警探證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總而言之,她覺得成為這個家的一份子真的很好,一切都很好。

 

        唯一不好的就是有人在全方位地干涉她的感情生活,而且她認為自己一輩子都沒辦法對這事習以為常甚至一笑置之。

 

        沒錯,Genrika Zhirova說的就是欠打至極的Sameen Shaw。

 

        ──她難道是想看她單身一輩子嗎?




///

 

 

 

        這次不太尋常,Gen已經對她不理不睬超過一個月了。

 

        對這情況實在深感困擾,已經敲過幾次門都沒獲得半點回應的Shaw於漆成淺藍色的門前來回踱步,舉起手,又放下,重複往返大概幾十次。雖然不太清楚自己幹嘛在意成這樣,但突然覺得自己對這些小間諜小駭客的大概沒來由地有些弱點,因為上次Root把她鎖在房門外時,情況也跟現在差不多糟。

 

        好吧,她知道自己的行為是有點……討人厭,但也沒必要氣這麼久吧?還是這些傢伙的共同怪癖是一氣起來就非得維持到某個期限不可?據她所知,Fusco就沒跟他孩子冷戰一個月過,世界真不公平。

 

        「Gen,開門,有話跟妳說。」第九次,門外已經開始不爽的Shaw提高音量說道,但房裡依然靜悄悄的,於是她又開口:「如果妳不開門,我就直接進去了。」

 

        「不要。」

 

        聽來就在門後的聲音讓她皺起眉:「還在生氣?」

 

        「對,這次我絕對不要原諒妳。」透過門板傳來的聲音不只氣呼呼的,還有點悶,感覺頭痛的Shaw揉揉額際,心想Gen這種固執個性八成是因為跟Root太常處在一塊,耳濡目染之下就養成了。「妳太過份了,Root也這樣說。」

 

        ……嗯,Root今天是只能睡沙發了,說什麼也不讓她進房間。雖然這麼想,但頓時察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置身家庭食物鏈最下層,Shaw還是覺得有點受傷。

 

        「妳真的很在意那個男生?」偏著頭思考該如何明確說出自己真正想表達的,她皺起眉,努力在腦裡搜索所剩無幾的記憶:「呃、Ken什麼東西的……一個月前那個。」

 

        門後的聲音敵意滿滿:「是Kendrick。」

 

        「你們分手了?」

 

        「妳說呢。」

 

        「他……不只他,還有之前那些人,他們一樣在意妳嗎?」當她這麼問道,門扉彼端瞬間安靜下來,從細微聲響感覺自己彷彿看見Gen靠在門板上皺眉苦思的表情,她知道那女孩很聰明,一定已經開始想原因了,也就聳聳肩。「我答應妳,從現在起不再干涉妳的事,不過,希望妳能跟自己真正在意的人談……呃、戀愛,而且對方在意妳的程度,得跟妳一樣才行。」

 

        「……這種事要喜歡上了才知道吧。」

 

        忍不住笑了,Shaw搖搖頭:「如果真的在意,一眼就看得出來。」

 

        「像妳跟Root那樣?」

 

        直到現在都還沒能習慣這種說法,頓時倒抽了口冷氣的Shaw突然很想把Gen給拖出來好好教育一番,但事實似乎就跟女孩說的一模一樣,她又能反駁什麼?算了,反正她從來就拿這些煩人傢伙沒辦法。

 

        「隨便妳怎麼說。」

 

        「……Shaw,能告訴我妳總是那麼做的理由嗎?」

 

        即使Gen看不見,Shaw仍點點頭。

 

        「等妳找到那個人,我會告訴妳一個故事。」

 

        基本上,Gen認為自己是個很有挑戰精神的人。

 

        儘管屢戰屢敗卻越挫越勇,永不放棄,這種精神不僅完全體現在向來與紅心無緣的射擊訓練中,也體現在老是打不開Root的電腦但還是要趁她每次去照顧花圃時試上一試的無限循環裡。

 

        具體點說,如果Shaw要為Gen的射擊技術打個分數,大概只有五分,但她還是堅持訓練到打光可用彈匣,而Root設定的首道開機密碼雖然超級簡單,但之後必須解開的程序簡直跟外星語一樣只有Lucine才看得懂,不過她還是次次嘗試直到電腦徹底關閉為止。

 

        附帶一提,Gen越認識Root,就越覺得這個女人比任何一個身邊的女孩都更女孩,好比開機密碼吧,竟然是Shaw的全名加上出生年月日共十八位,簡單得出乎意料,當只是無聊試試的她解開時都忍不住揉揉眼睛,懷疑它是不是壞了,可事實就是如此。

 

        把自己喜歡的人的出生日期設成密碼,天,她都不知道現在自己身邊還有沒有人這麼做,畢竟這真的很老套又很……好吧,但這種事套用在她們身上就是一點都不奇怪,反而甜蜜得讓人難以直視──對,就是「她們」。

 

        為什麼說是「她們」呢?那是因為某次Shaw把手機扔在客廳桌上就去洗碗時,突然好奇心大發的她便將它拿起,按下電源鍵後出現的是最簡單的九點解鎖畫面,她思索著畫過幾個複雜圖形,隨後想到那個怕麻煩的女人應該不會用太麻煩的圖形,便隨意畫了一個「S」,然後,她成功了。

 

        卻沒想到圖形鎖下頭還有密碼鎖,甚至有八碼之多,直覺應該是Root特地設定的功能,挑戰精神一下燒得旺盛的她挑起眉,但接連輸入幾組可能性較高的數字皆告失敗,眼見再多試幾次就會導致整台手機進入完全閉鎖狀態,她決定暫時放棄。

 

        而真正解開鎖的那天,是已經忘記得攻下那台手機的她無意間問起Root的生日,說想送生日禮物,而當下正專心編寫新式病毒程序的Root頭也不回就吐出一串從未聽過的數字,甚至連年份都說了。一瞬間懂了什麼,三步併作兩步跑下樓,她雙眼放光,恰巧剛進家門的Shaw則疑惑地看著她。

 

        「妳的手機解鎖密碼是什麼?」

 

        「我幹嘛告訴妳?」

 

        「是一九七九一一二零吧。」

 

        「誰會用這種隨便按按都能猜中的東西當密碼,妳腦子壞了?」拿起鞋子後冷冷瞥她一眼,立刻回應的Shaw臉色毫無變化,只是把它放進鞋櫃。

 

        但這是表面,她知道這只是表面──因為她清楚看到Shaw在瞬間愣了那麼零點一秒,眼角還微微抽了一下。感覺離答案已經很近,她簡直興奮極了,不久又逮到手機落單的機會便立刻嘗試,結果是Shaw即使被她知道密碼,也沒有改掉。

 

        用彼此的生日當密碼這事,如果套用在她的同學朋友身上,大概就只覺得黏膩膩的好噁心真是夠了,可要是套用在那兩個大人身上就一點也不,這原因難以說明,但總而言之,她只感覺她們可愛到了極點,甚至有點沒來由的感動。後來想想,大概對經歷太多事情的她們而言,每天每天重複輸入對方的生日,就像是告訴自己「那個人的誕生非常重要」、「必須好好珍惜」。

 

        或許是浪漫細胞作祟之下想太多,但反正成功解開Shaw的手機那天她是差點哭了。

 

        不過,這讓她開始回頭思考那個「S」是什麼意思。起初以為單純是Sameen或Shaw的字首,但現在,直覺不斷告訴她事情沒這麼簡單,因為按照這兩人話永遠都不明說的邏輯,這個字十有八九與Root相關。然而她想破頭都沒能想出什麼道理,畢竟Root就是Root,真要有相關,那圖形也該是「R」吧。

 

        之後她開始想方設法從Shaw那裡套話,可惜次次碰壁等於完全失敗,但找Root更可怕了,只能得到充滿神秘的微笑,於是她決定靠自己在生活中找出真相。這個謎團在心底盤旋大約半年後,終於,在她快要忘記這事的某一天,兩個莫名其妙就幼稚至極地搶起電視遙控器的大人做出了解答。

 

        「Sam!」

 

        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某部影集最終回的Shaw在被Root轉台之後錯愕三秒,立刻爆出咬牙切齒的低吼,接著Root神情無辜地聳聳肩,只解釋自己突然很想看新聞,然後她們一人一邊死死掐住遙控器,誰也不放手。

 

        「Sam?」

 

        當時坐在旁邊玩手機的她皺皺眉,總覺得這稱呼有點熟悉。

 

        是曾經聽過Root喊這個稱呼,很好理解,因為是Sameen嘛,但這次是Shaw喊的,而在此之前她從未聽過Shaw這樣喊Root,而且「Root」跟Sam有什麼關聯?

 

        「不太喜歡這個名字,不過,我以前的名字是Samantha哦。」似乎感覺到她的疑惑視線戳刺,基本上有問必答的Root微笑著向她說明,然後指指因為錯過重要情節而擺出一張死人臉的Shaw:「因為這樣,以前常被喊Sam,這傢伙也是。」

 

        第一次聽到Root過去的名字,她張大嘴,手機匡啷一聲掉在地上。

 

        答案不可思議地簡單。

 

        而老是一副不解風情模樣的Shaw也浪漫得不可思議。

 

        因為、她的天啊!因為那個「S」指的絕對不單單是Sameen或Shaw!無論是不是她自己想像過度,但她打從心底認為那肯定就是Sam──Samantha和Sameen在一起的Sam!是Sam的「S」!不可能有第二個可能性!

 

        「呃、等等,Gen,妳怎麼了?我、那個名字很可怕嗎?」

 

        面對眼前瞬間傻住的女人,這次真的不小心哭了出來的她用力搖搖頭,只是讓回過神的Root慌慌張張地抽面紙為她擦眼淚,然後接過Shaw硬是塞進她懷裡的大桶冰淇淋,還聽到「本來是晚點要吃的」的小聲嘟嚷。

 

        說她感性過度也好,淚腺太發達也好,反正她忍不住。

 

        然後,沒錯,那天之後她便下定決心自己也要找到一個這樣的人──所謂「這樣的人」就是只要情況允許都會堅持一起吃飯,不管是否氣到想把她給掐死最後都會選擇不掐死她,不管心情好壞都要纏著她不放,然後……無論是不想說、不願說還是懶得說愛這個字都無妨,只要在最簡單微小的地方也把她放在心上,這樣就好了。

 

        她覺得自己訂出的標準並不困難,畢竟眼前就有每天都這樣做的、活生生的典範雙人組,而且,顯然今後還會繼續這樣下去,她對自己未來的情感之路還是充滿信心的。

 

        不過──事情總是會在那個「不過」出錯。

 

        說起來也不算是出錯,但自從為自己訂下這種標準以後,根本無需Shaw出面干涉,她的兩次戀情就在坎坷顛簸中迅速做收。感覺是有哪裡不太對勁,認真的她開始回頭檢視自己的態度,而後發覺真的不對。

 

        以理智面細細檢視並分析過去幾段感情,撇除Shaw討人厭的強烈干擾部分,她驀然發現自己總是被一時的強烈感覺沖昏頭就答應交往,而對方八成也是,所以兩個什麼都沒想的人在一起當然沒有好結果……這結論有點殘忍,但最接近現實。

 

        說真的是有點灰心,可深具挑戰精神的她又持續告訴自己,畢竟自己無論是年紀或經歷都還跟那兩個大人差得遠,所以失敗幾次也很正常,只要記取教訓下次再接再厲就好,何況生活中有更多事情需要投注心力,時間一久,她也漸漸不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就這麼一路上到大學二年級,她遇見了一個女孩。

 

        起初是秋日午後的電腦教室,當時她正在編寫Root交代的作業──按照要求做一隻附加反偵測機制但無傷大雅的小木馬。經過兩天奮戰,基本架構是做出來了,但有個地方始終出錯,她一再檢查並替換指令碼卻徒勞無功,而就在氣得想一拳將螢幕打穿之前,有個女孩從後頭輕點了點她的肩膀。

 

        她轉頭,「妳改錯地方了,有問題的不是這裡,最初的指令是對的。」聲線沉穩的褐髮女孩指向她不斷重新鍵入指令的地方,接著按住方向鍵往上挪去十幾行,再指向五十七行。「這裡,妳該換的地方是這裡。」

 

        一經提示便茅塞頓開,恍然大悟的她立刻改過兩處指令並在沙盒中重新執行,結果順利成功,但正要回頭道謝時,女孩已經走出教室。覺得有哪邊不對勁,她想了想,才發現自己早已編列完全的數百行指令碼竟被一眼看穿──如果不是女孩太聰明,就是已經觀察很久。

 

        她覺得後者可能性比較大。

 

        第二次遇見女孩是在圖書館裡。抱著一疊書的她在人滿為患的自習室中晃過幾圈終於找到座位,坐下後就覺得隔壁趴在桌上書堆裡睡得死死只差沒打呼的女孩有些面熟,稍作思索便想起前幾天的事,於是寫了張表達謝意的紙條,就擱在女孩鼻子前面。她看著紙條飛起落下幾次,偷偷笑了會,才滿意地開始讀自己的書。

 

        第三次遇見女孩是在球場上。老實說,她真不喜歡學校強制安排的體育課程,而且很不幸地在隨機安排下被分配到最不擅長的籃球課程。完全不懂這種不小心就可能斷手指斷鼻樑的運動有什麼好,她興致缺缺地走進運動場,卻看到那個女孩。

 

        可能必須承認世上就是有這種巧合,她一看到她便停下腳步,因為站在排球場那端正準備發球的女孩神情非常專注,好像打個球是能決定生死的大事,而高高躍起後將球猛力擊進對面防禦空檔的模樣更堪稱英姿煥發──說白一點就是整個人在發光──她看得目不轉睛,完全沒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邁開腳步往前走。

 

        「喂!那個人!妳太靠近──」感覺好像有人在叫她,她回神。

 

        接著就被打個正著。

 

        完全正中面部紅心。她佇立原地呆愣三秒,只聽見排球落地啪啪啪的聲響,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痛,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了下來。殺球不是應該往地板打嗎?到底有沒有人能告訴她為什麼只是看個排球也能讓鼻樑陷入斷裂危機?五秒後的她不知道,只知道很痛,他媽的超級痛。

 

        「妳還好吧?」

 

        「我看起來像好嗎!?」

 

        頓感頭暈腦脹又淚眼朦朧的她一聽到問句就摀著鼻子吼了回去,眼前比自己高了些的球員一雙手伸出又縮回,滿臉的不知所措。氣得七竅生煙的她用力眨眨眼,但眼淚掉下而視線回復清明的瞬間,才發現「肇事者」是那天幫了她一把的女孩──該死的巧合,這下好了,她還能生氣嗎?巧合還能不能再來多點?

 

        再說,好吧,的確是她自己的問題,畢竟腳都踏到場邊線上了,被打到也是活該。於是氣歸氣,卻只低頭狠瞪了自己腳尖一眼,接著搖搖頭便狼狽逃離球場,最後連籃球課都乾脆翹掉不上,跑回家找Bear跟Lucine求安慰。

 

        晚餐時Shaw肆無忌憚的嘲笑暫且略過不提,眼神略帶憐憫的Root遞出的外科醫生名片也讓她難得翻了很大一個白眼。人生豈能沒有意外,但發生在臉上實在難受,於是她氣呼呼地回房,卻發現另一樁使人無言以對的意外。

 

        窗戶不知何時破了。她站在房門口看著那個十分戲劇化的大洞與書桌上的玻璃碎片瞠目結舌,而罪魁禍首顯然是地上那塊綁著紙片的石頭。覺得好些的鼻樑一下痛了起來,她揉揉鼻子後拾起它並拿起紙片,發現上頭寫了一句抱歉。

 

        對於這種道歉形式深感震撼,她跨過玻璃碎片到窗前往下看,沒半個人。

 

        真不知道對方到底是為哪樁事道歉?如果是那個女孩,那到底是為打扁她的鼻樑道歉還是為砸破她的窗戶道歉?更重要的是,為什麼女孩知道她睡哪間?就不怕一顆石頭砸進不該砸的地方,結果不小心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戰嗎?

 

        懷抱著疑惑與疼痛,既無奈又火大的她還是乖乖把碎片全清理乾淨才上床休息,但或許是因為比平常還早熄燈,她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結果直到天空微亮,她索性不睡了,睜著滿佈血絲的眼直接到餐桌前等早餐,毫不意外地再度得到史上最沒良心的嘲笑。

 

        但正是從那天起,她開始有了找不完的禮物,而每份禮物上頭,都有一個日期、一行透露線索的代碼,和一個名字。

 

        「Ellie Harris」。

 

        兩個月後,當她從校內廣場裡那棵五尺高的聖誕樹頂端摘下第二十二份禮物,眼前通常用以宣布公共事項的大型屏幕突然亮出幾行必須拆解的文字,她立刻明白那是給自己的訊息,便匆忙跳下長梯,直往訊息所指的某間教室跑去。

 

        她想不起那個名字從何時起不再代表可惡排球兇手,也不太記得哪一天起自己覺得擁有那個名字的女孩其實很可愛,只是握著那封情書衝進了她們第一次交談的電腦教室。

 

        說真的,這一切都有夠老套的。

 

        ──但她很喜歡啦。




///

 

 

 

        一個天氣正好的假日午後,商場裡推著購物車的Root覺得自己如果是個漫畫人物,現在頭上絕對充滿了驚嘆號跟問號。

 

        今天Shaw有課要上,早早就出門了,所以是她跟Gen負責帶Bear出來散步和購物。身旁女孩從一上車就滿臉有話想問、欲言又止的樣子,她本以為大概是遇到課題瓶頸或感情困擾,於是主動詢問了,卻沒想到Gen是要她說故事。

 

        「有一次,Shaw曾經說她會告訴我原因,一個故事。」這開場白讓她摸不著頭緒,但或許是疑惑表情過於明顯,Gen馬上補充:「就是她為什麼每次都對我的交往對象兇巴巴的,我覺得妳一定知道。」

 

        她還在考慮要買哪種麵粉,只是偏過頭:「她會說的,只要完成她的條件。」

 

        「我真的真的覺得這次很重要,需要準備跟預防。」

 

        關於這種自己花一輩子也不可能跨越的選擇障礙,Root的最終決定很簡單,就是把可能派得上用場的麵粉無論低中高筋全扔進購物車裡。反正實際意義上用得到這些的也不是她,而Shaw和Gen總會有辦法把剩下的麵粉以其它方式消化掉──大概過兩天就有肉派或甜點可吃,何樂不為?

 

        「我知道,那女孩聽起來很好,但事先知道就失去意義了,不是嗎?」檢視車裡已堆得半滿的日常用品和食材,她覺得差不多了便往結帳櫃檯方向走去,讓Gen和Bear在後頭跟著。「重點不在Shaw的行為有多令人困擾,而是妳和身邊的人怎麼應對,何況她答應不再這麼做了,妳不必太擔心吧?」

 

        「就算不管這些,我也真的很想知道原因,Root,拜託──」當Gen拉著她的衣角軟言軟語地嚷著拜託,Bear也十分配合地小小吠了兩聲,她則無奈地嘆了口氣,默默在內心埋怨起Shaw。超級壞榜樣。「不然……三個星期,每周一次蘋果派!還是妳要別的?香蕉?巧克力?綜合?」

 

        懇求突然成為賄賂,她仰頭想想,又低頭:「兩次,每周一種。」

 

        「好!成交!」立刻答應的Gen眼睛簡直都在發亮,興高采烈的模樣讓她看著又嘆了口氣,同時也覺得有點心虛,畢竟這麼簡單就把Shaw給賣了,當事人知道的話肯定會臭著臉好幾天不理人。

 

        但Gen做的甜點內建品質保證,她無法拒絕。

 

        「嗯──在妳拖著行李箱到家裡來的前兩個月,Shaw帶我去見了她的母親,後來我也帶她去探望母親,在德州。」排隊等待結帳時,她說,手指在推車握把上敲著,Gen一臉認真地聽著。「Catherine非常善良,很熱情地招待了我,但那時Shaw每天都很暴躁,大概是覺得委屈吧?因為我們老是偷偷說她壞話。」

 

        輪到她們結帳時,Gen點點頭,不斷問著然後呢然後呢,她則微笑以對。

 

        「我帶她去探望我的母親。」

 

        把結過帳的物品再放回車裡,「這個妳說過了……然後呢?」她瞥了眼似乎發現事情不對勁的Gen,還是笑。「等等、Root,妳該不會……」

 

        「這種事總是聽當事人說比較有趣,不是嗎?」

 

        Gen瞇起眼:「……Root?」

 

        她挑起眉,「妳沒指定要說多少,親愛的,我已經說完了我的部份。」這話說得非常心安理得,接著在Gen皺著臉低聲碎念出狡猾、奸詐之類的詞彙時再追加最後一擊:「附帶一提,協議還是協議,妳知道的。」

 

        她實在不想睡客廳也不想放過甜點。

 

        況且──她也很期待Shaw的故事時間嘛。




///

 

 

 

        打開大門時,神情緊張的Ellie Harris遞出了第五十張紙條,而Gen收下它,很快在那張臉上吻過,牽著她的手將她帶進屋裡。

 

        接近晚餐時間,Gen帶Ellie去向正在廚房裡對著新食譜深深皺眉的Root打招呼。

 

        「Root,Ellie來了。」

 

        「妳好,不好意思在這種時間來打擾……」

 

        「好高。」一回頭只吐出這麼句話,雙手在圍裙上擦過的Root偏頭,接著便微笑著伸出手:「我是Root,聽說妳對解碼很有一套?」她則抬頭看向身旁顯得甚是窘迫卻仍伸手友好握住的Ellie,好像現在才發現這傢伙確實挺高的。

 

        一百七十公分對上一百八十公分。這身高差真是眼熟。

 

        「呃、沒有,只是自學,其實程度不怎麼樣……」當Ellie紅著臉小聲回答,她不免覺得有些擔心,因為真正的大魔王還沒回家呢。

 

        好像沒聽到女孩的回應,「不知道妳的消化系統是不是也很有一套?」Root回身在不斷冒泡的燉菜鍋裡攪了幾下,笑得溫良無害:「新食譜、新菜色,而急性腸胃炎也總是緊追在後,不過我們家有個醫生,倒是不必擔心死在這裡。」

 

        很少見到Root故意嚇人,又看向那張瞬間刷白的臉,極端對比讓她簡直有種身處某齣情境喜劇的錯覺,先是很沒天良地大笑出聲,然後才拍拍似乎對自己生命很是擔憂的Ellie,保證真的死不了,畢竟她都吃了好幾年啦。

 

        「怎麼這麼吵……嗯?妳是誰?」

 

        低頻聲線突然自門口出現,她跟著另外兩人轉頭,不免感到熟悉惡寒從背脊底端直直向上竄。曾經答應過不再把人「驅逐出境」的大魔王Shaw回家了,但是臉色惡劣非常,讓她頓時升起帶著身邊女孩逃跑的衝動。

 

        「妳好,我是Ellie Harris,Gen的同學──」

 

        當Ellie主動走向Shaw這麼說道並伸出手,後者只是冷冷瞥過,然後連打量都懶得打量似地,一言不發就拎起自己的公事包繞過前者離開玄關。心想這大概是Shaw最友善的表現了,在旁邊目睹一切的她連忙走向前去安撫呆呆站在原地滿臉錯愕的Ellie。

 

        「我、那個,她不喜歡這樣?」剛剛才被嚇完,馬上又被冷漠以對的女孩一下就變得垂頭喪氣,她則牽起那雙手,搖搖頭。「還是我做錯了什麼嗎?穿錯衣服了?」

 

        「不是妳的錯,她本來就這樣,別在意。」她嘆口氣,還踮起腳尖拍拍Ellie的頭。她現在是有點後悔當年沒好好運動以致沒能再長高些了。「Shaw不是壞人,就是個性跟脾氣差了點……好吧,說真的不只一點,但沒事的。」

 

        可能是她皺眉解釋的模樣實在太過苦惱,Ellie突然笑了出來,點點頭:「妳真的很喜歡她們,所以我相信。」

 

        晚餐時間很快到了,飯桌上意外地相安無事──有一半大概得歸功於今天Root的烹飪水平正常發揮,至少那鍋不久前還在猛冒泡的燉菜只有外表可怕,實際嘗起來還是很不錯的。坐在Ellie身邊的她邊吃邊想,一切都挺好挺順利,除了那個始終都沒吭半聲的大魔王,她都不知道沉默算好事還是壞事了。

 

        然而,當最後一個吃完的Shaw放下餐具,終於還是說話了:「沒事的話就回家吧,我今天沒有跟陌生人交際的興致,以後也沒有。」

 

        眼睜睜看著Root捏了Shaw一把的Gen還來不及開個「妳今天真友善啊」的玩笑以緩和氣氛,神情困窘的Ellie已經站起身來,低頭說些今天打擾了之類的話,接著便離開桌前,而她追出去時,只剛好看到女孩關上門的背影。

 

        「Shaw!妳又──」

 

        感覺都快腦充血,Gen回身,近乎惱怒地喊了那個再度露出「妳看吧」表情的女人,但馬上就發現哪裡不對──過往情節再度重演,她以為會有不同的這次其實沒有改變。一想到這點便安靜了,面對自己又輸給Shaw的事實,她只是抿起唇,沉默地往房間走去。

 

        數不清的點心零食,每張用不同語言寫著代碼與線索的紙條,在球場、教室、圖書館和許多地方度過的時光好像一下全失去色彩,她是真有點氣餒了。確實如Root所說,重點不是Shaw有多討人厭,而是她們選擇如何應對,現在看來,她還是沒找到正確的人,至於結果,大概也會跟之前一樣。

 

        正當心灰意冷的她就要踏上階梯時,一陣急促門鈴聲響起,於是她探出頭,看向還在餐桌前互瞪著一動不動的兩人,顯然此時此刻只剩剛失戀的她能去開門了。

 

        所以她就開門了。

 

        然後被門外那個匆忙踢掉鞋子的人用力牽住扯進屋裡。

 

        直到被拖到餐桌前方,幾乎算是瞪著在自己身邊站得直挺挺的女孩,她完全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已經離開的Ellie為什麼回來了?

 

        「那個、妳做的菜非常好吃,謝謝招待。」先是面向眼神裡頭明白寫著有趣這詞的Root大聲說道,轉而面對Shaw的Ellie抹抹臉,模樣像是正思考該說什麼,但很快就伸出了手並且開口:「Ellie Harris,和Gen同年級,主修電子工程,興趣是排球跟解碼。」

 

        她看向Shaw。

 

        Shaw一臉茫然。

 

        「妳告訴我這些做什麼?」

 

        「呃、就是,這樣妳就認識我了。」

 

        手肘撐在桌上,「……妳是第一個會跑回來說這些東西的人,妳們這些跟電腦為伍的傢伙還真煩。」連聲抱怨的Shaw面無表情,她卻感覺自己聽到那女人拿起合格章的聲音。「但我認識妳要做什麼?」

 

        又眼睜睜看著Root捏了Shaw一把,她馬上在心底為親愛的超級駭客喝采,然後決定以後不管Root想吃什麼,都做!

 

        「因為我想認識妳。」當Ellie這麼說道,Root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甚至誇張地抱住肚子,Shaw則直起身,表情嚴肅冷硬像是下一秒就要拔槍。Ellie縮了縮,但她用力回握始終沒放開的手,於是女孩深吸口氣:「也許、也許妳會對跟不是陌生人的人交際有點──興致?」

 

        Shaw冷冷瞪著Ellie。

 

        「聽著,Harris,妳可能不知道,我是前政府特工,不喜歡閒雜人等出現在家裡,而這裡的後院種了一堆花,猜猜看它們都是什麼用途?」

 

        她覺得Shaw有點過分了,正要開口,Ellie卻搖搖頭:「花就是花,它們有自己存在的意義。」

 

        喔,天啊。

 

        多麼哲學的回答。幾乎呆掉的她眨眨眼,覺得這個答案超級神奇。

 

        顯然今天首次露出笑容的Shaw也這麼認為。

 

        「Sameen Shaw,不怎麼高興認識妳,但妳還能再來,而且保證不會把妳埋進後院,前提是妳下次沒被晚餐毒死。」

 

        因為Shaw對Ellie伸出了手。

 

        啪。

 

        她聽見合格章落下的聲音。


        ……還有Root今晚第三度捏Shaw時後者發出的怒吼聲。

 

        打了一個大哈欠,Shaw對自己前兩天釋出善意的舉動很是後悔。

 

        因為半夜十二點的現在,她竟然被Gen纏著要說故事。

 

        「就不能等到假日嗎?我真的累了。」大概是年紀導致的,洗過澡後已經躺在床上的她連說話都有氣無力,但立刻拒絕的Gen很明顯不想放過她,甚至跳上床擠到她和Root的中間繼續嚷嚷。「Root,妳說,我想睡了。」

 

        「真想幫妳這個忙,可惜我不會說故事,親愛的,晚安囉。」Root也立刻拒絕了她。狠狠瞪過去,結果發現枕邊人已經翻身背對她倆,但肩膀還在輕輕顫抖像正在憋笑,由此發覺幸災樂禍的意味,她突然很後悔當年沒有掐死她。

 

        「Shaw──」

 

        「閉嘴。」一掌拍上不屈不撓堅持抗戰的Gen的額頭,她沉默了會才嘆口氣:「算了,讓妳猜猜Root的母親第一次見到我時說了什麼。」

 

        Gen立刻回答:「滾回家。」

 

        聽見Root的偷笑聲,她翻了個白眼,「遠比妳說的更慘,Agnes把我從頭到腳狠狠批評了一次才叫我別纏著她心愛的女兒,趕快滾回家。」現在想起當時情況還是氣得牙癢癢的,她開始瞪起天花板:「譬如臉太黑,長相跟眼神都很兇所以脾氣肯定很差,還有……太矮。」

 

        「這、這、除了第一項以外,都是事實啊──很痛!」她又拍了一次肆無忌憚地狂笑著的Gen,然後發現Root不知何時翻過身來,就看著她卻笑得非常溫柔。她撇撇嘴表示拒絕,完全不想被這種安慰笑容收買。「好吧,Root有說什麼嗎?」

 

        「沒,她一個字都沒說,就只是像妳剛剛那樣笑,簡直混帳。」她瞇起眼回望Root,而對方絲毫不為所動,還送了個欠揍異常的飛吻過來。「等等,想起來了,她有說『其實小個子抱起來比較舒服』,所以我差點在Agnes面前殺了她女兒。」

 

        這次Gen學會憋笑了,不過光看身體顫抖的程度也知道忍得多痛苦,她有點無奈,就戳戳女孩的腹部,笑聲立刻爆發出來。有那麼一瞬間她真覺得自己過三十歲之後就不斷在給自己找麻煩:先是搭上Root這個萬惡淵藪,接著拯救世界,然後面對Agnes,這幾年則是Gen跟隨之而來幾乎沒中斷過的情人們……她都不知道自己何時習慣造孽這檔事了。

 

        而且Root還在偷笑,真想把她趕去睡沙發。

 

        「Root還活著真是太好了,然後呢?妳就這樣被氣回家了?」

 

        覺得被看扁了的她高高挑起眉,還從鼻子哼氣:「當然沒有,我在那裡住了兩個星期,反正,如果她看我不順眼,我就待到她受不了、願意正眼看我為止。」

 

        「聽起來很可怕對不對?」一直安靜聽著的Root突然開口,聲音裡滿滿的調侃:「幸好她笨得夠可愛,否則大概到現在都還待在德州。」

 

        什麼叫做笨得夠可愛?額際瞬間跳了兩下,她忍住從枕頭底下拔槍的衝動,只是很沒用地瞪向天花板。

 

        「不,我覺得Shaw真的很重視妳,也很愛妳。」偏過頭朝後面看去的Gen卻意外地正經八百,儘管這種肉麻話也讓她很想出手掐人,還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但總比Root好多了。「畢竟兩個星期耶,她脾氣這麼差,能待三天就很神奇了。」

 

        ……根本沒有比較好。上一秒的欣慰瞬時煙消雲散,她板起臉,真的伸手輕掐住Gen的脖子搖了搖。這些搞電腦的都是混帳,無一例外。

 

        「那、那兩個星期,妳都做了什麼?」直到Gen一邊喊著認輸一邊問道,她這才滿意地收手,同時發現一手摟著女孩的Root已經閉上眼。「我猜妳是拿出一堆槍?說妳以前很厲害之類的,要她別插手?」

 

        維持無言以對的狀態至少三秒後才開口,「我不知道妳這麼笨,誰會做這種事?」她降低音量,又指指已經安靜的Root,而Gen會意地輕輕點頭。「總之我一直跟著Agnes,去哪都是,直到她氣呼呼地問我幹嘛老跟著她,我說當初Root就是這樣做的,現在輪到她了。」

 

        「天,如果我是Agnes,不用一個星期就投降了。」

 

        「她們母女差不多固執,也一樣過份。」分明正在抱怨的她又嘆了口氣,卻忍不住微笑。「大概過了一星期,我跟Root去散步,路過正在舉辦婚禮的教堂,而Root……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對這事有興趣,她看得很專注,甚至沒聽到我叫她。」

 

        說到婚禮這詞時,Gen的眼睛一下睜得很大,似乎想看看Root卻又不敢轉頭,結果不知為何就對她猛眨眼。她猜那是讓她趕快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她從沒提過這方面的事,我也壓根沒想過,但那天晚上問了The……Lucine,才知道她好像挺……嚮往。」她不確定用嚮往這詞對不對,但無論正確與否,話都出口了也就懶得再解釋。「不記得那時在想什麼了,總之最後一天,我向Agnes說要跟Root結婚,請她把Root交給我。」

 

        Gen發出了非常訝異的抽氣聲,「然後呢?天啊!Agnes拒絕了嗎?Root呢?她一定很開心吧?」彷彿像用氣音代替尖叫一樣,她則翻了個白眼。能不能別聽到這種事就興奮成這樣?「然後呢然後呢!快說!老天!真不敢相信妳居然──」

 

        發現音量越來越高,她索性伸手摀住那張嘴,直到Gen安靜了才放開。

 

        「妳應該不敢相信的是Agnes說想都別想,而Root竟然在旁邊笑得半死。」

 

        「……真的?噢……現在我是真的覺得妳有點可憐了,那怎麼辦?妳說服Agnes了嗎?」

 

        聽到這話甚感安慰,她點點頭:「實事求是,我說這女人每天就只會啃菜跟蘋果,作息不正常、根本不懂得照顧自己就算了,最糟的是喜歡亂跑給自己找麻煩,如果不把她跟我綁在一塊,只會死得更快。」

 

        「噗!Agnes就這樣被妳說服了?」

 

        「沒有,她不相信她女兒有全世界最差勁的生活習慣。」說到這裡,她不禁一連翻了兩次白眼。生活還稱得上規律的自己到底怎麼惹上這種亂七八糟的大麻煩?真是這輩子都想不透了。「但事實就是以前Root根本沒在管自己死活,不說慣用槍的清理整備或一忙起來就不吃飯這些事,連隱形眼鏡都是我有次發現她亂扔以後在保養的。」

 

        「呃……聽起來Root現在好很多了,至少還沒瞎掉……」大概是在想著Root究竟怎麼活到現在的Gen一臉茫然。她也很茫然。

 

        「總之我生氣了。」

 

        「咦?」

 

        「我說不管她答應與否,事情就是這樣,Root跟我都不會離開對方,她認命吧。」當她這麼說,Gen又開始笑。「那時Agnes的表情像要在我身上黏C4,但很快就問我為──不,反正她答應了。」

 

        一定是今天被那群蠢得不可思議的學生氣得太累以致於差點給自己挖坑跳。及時閉嘴而鬆了口氣的她為腦內還保有最後一絲理智感到慶幸,卻發現Gen不斷傳遞過來的眼神除了興奮還有一點狡猾。

 

        「Agnes問了原因,對吧?妳怎麼回答的?告訴我嘛──」

 

        「她沒問,故事說完了,晚安。」當機立斷,馬上伸手關起檯燈的她如此說道,但Gen顯然跟那個已經睡著的女人一樣難以打發,依然扯著她的袖子用氣音嚷個沒完。「安靜點,妳們今天做了什麼?她看起來很累。」

 

        沒想到Gen哼哼兩聲,「妳告訴我答案,我也告訴妳。」不僅沒被轉移注意力,還談起條件。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她突然好想裝睡。

 

        「我說,『我是唯一可以接受她的人,她也是唯一能夠接受我的』。」再將當年的台詞複述一次,她是有點不情願,然而當時Root的表情也在眼前重現,卻又覺得無所謂了。「『我沒有讓死亡把我們分開,也不會讓妳這麼做,因為我不能沒有她』,就這樣。」

 

        沉默片刻,Gen的哼聲帶上些質疑:「就這樣?如果我是Root絕對會感動得要命,其實我真的快哭了,可如果是Agnes就不會,妳一定還說了別的,故事要說完,不可以跟Root一樣說話不算話。」

 

        ……她想殺人。

 

        「我──算了,反正、Agnes又問了一次,我說我愛她,這次真的沒了。」或者乾脆讓她自殺吧,為什麼她就非得在睡前被拷問?真是生不如死。「換妳說了,交換條件。」

 

        「等等,Agnes答應了?」

 

        「超不甘願,但還是點頭了,不過之後她說那只是個抗壓性測試,雖然我才不信。」

 

        「呼,還好……等等等等,不對,妳們沒有結婚啊?」

 

        當Gen這麼說,她愣了愣。好像真的是這樣──她們從德州回來後就完全忘了這檔事──回到紐約後便忙碌於展開新生活,光是找符合長處且薪資合理的普通工作就佔去大半時間,接著是Gen的加入……結果一過數年就到現在了。想到這裡,她突然覺得頭很痛。

 

        「這、不,這個之後再說,她今天不會是跑出去找麻煩了吧?」

 

        「是跑出去了,但是去買材料,不是找麻煩……雖然一直打噴嚏還出門的確有點像是在找麻煩。」Gen輕聲說道,聽起來像拿Root沒辦法的樣子。跟她一樣。「我想幫她去買,不過妳知道,她才不管,只是說突然很想做幾道菜給妳吃,還重做了兩次。」

 

        想起稍早桌上的菜色,似乎有那麼點家鄉的味道,她眨眨眼,本來伸出了手,想想又縮回去,但遲疑片刻,卻再度伸出手,將Root散在額前的瀏海輕輕撥開。

 

        「嗯,知道了,真的得睡了,妳就在這睡吧,別吵她。」

 

        Gen道過晚安後就再沒發出半點聲音,她也跟著闔眼。「妳們什麼時候結婚?我要當伴娘。」但才不過一分鐘,她又聽見Gen這麼說。

 

        「不知道,或許……很快。」

 

        「Shaw,為什麼是Root?」一旦閉上眼,睡意就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她已經不太想理會那些問號了,但永遠不會放棄的Gen依舊拉著她的袖子。「因為Root很可愛還很聰明,而且太漂亮了?可是那時的妳比現在容易不耐煩一萬倍,只會覺得她很煩吧?」

 

        「……她是真的很煩,跟妳一樣,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受不了她。」都過去快十年了,現在回憶起來竟然像昨天剛發生的事,已有些不清醒的她低聲嘟嚷著,像在抱怨卻又笑了。「但她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棄,死皮賴臉地纏著我,結果……好吧,她成功入侵我的大腦,之後就想趕也趕不走了。」

 

        「她聽見妳的聲音了,對嗎?」

 

        或許是因為這問句太過溫柔,她沒有拒絕回答。

 

        「嗯,她聽見了……然後,我也聽見了她的。」

 

        「我喜歡這個結局,Shaw,晚安。」

 

        「晚安。」




///

 

 

 

        一個假日早晨,還沒脫離感冒侵擾的Root趴在餐桌上,對自己親手做的三明治興趣缺缺,倒是一直盯著身旁的Shaw看。

 

        「說起來,妳還沒跟我求婚呢。」

 

        當她懶洋洋地這麼說道,正拿起咖啡喝到一半的Shaw把它全部吐了回去。

 

        「……妳裝睡?」

 

        「嚴格來說,不是。」伸手拍拍咳個不停的Shaw的背,她頓了會兒,就讓手順著Shaw的前臂滑下,輕扣住平貼在腿上的、有些僵硬的手掌。「但妳跟Gen一直在說悄悄話,我想睡也睡不著嘛。」

 

        Shaw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最後才低頭看她:「為什麼不是妳跟我求婚?」

 

        她立刻點頭:「跟我結婚吧?」

 

        「……這是我聽過最隨便的求婚了,誰會答應。」說是這麼說,但Shaw轉過手讓掌心向上,反扣住了她的手。

 

        這聲音真是怎麼聽怎麼委屈,但小動作洩漏了心思,真讓她覺得她可愛極了。想起那夜說著故事還氣呼呼的Shaw便忍不住勾起嘴角,她直起身來將臉色說有多糟就有多糟的女人擁進懷裡,一開始還被拒絕地推了幾下,但後來就溫順地待了下來。

 

        「好嘛──答應我嘛──」

 

        用鼻尖戳戳Shaw的鼻尖,再把梳理整齊的黑髮蹭得亂七八糟,她覺得自己當初說的其實也沒錯,個子小小的真的比較好抱嘛。

 

        「好啦好啦,答應她啦──」

 

        背後突然出現的聲音讓她回過頭去,便看見兩個穿著睡衣的女孩靠在樓梯扶手上,兩對充滿期待的眼直直朝這望著,而Shaw馬上彈離她的懷抱,原本還略顯猶豫的臉色立刻變回一本正經,更拿起報紙認真地看著……但她想知道Shaw什麼時候才會發現自己報紙拿反了。

 

        「Shaw──」一臉興奮的Gen蹦蹦跳跳地進了餐廳,一下從後面抱住Shaw的頸項。「妳說很快的,那就答應Root嘛,我跟Ellie都準備好囉?」

 

        「不要,她太沒誠意,我不要。」似乎想藏住什麼,於是臉離報紙越來越近,堅定拒絕的Shaw終於發現自己手上的報紙反過來了,馬上就氣惱地把它揉成一團扔回桌上。「而且妳們這算什麼,集體逼婚?」

 

        「世紀婚禮耶,我也想參加啊──」

 

        悠哉看著眼前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來吵去,她注意到安靜站在旁邊的Ellie,就把女孩拉到身邊坐下。

 

        「餓了嗎?我去做早餐。」

 

        「那個──」正要起身的她聽見呼喚,又坐回去,微笑著等待靦腆女孩的問題。「我、我能知道妳跟Ms. Shaw是怎麼認識的嗎?」

 

        她挑起眉,開始掰手指算數:「我想想,第一次是詐欺、電擊、恐嚇脅迫……然後她往我肩膀開了一槍,再來還是電擊,但多了下藥、綁架……差不多這樣。」看著Ellie目瞪口呆的模樣,她笑得開心。「很有趣吧?那妳呢,怎麼喜歡上Gen的?」

 

        Ellie的臉用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變紅。就是她也不禁感慨青春真好。

 

        「我在電腦教室遇見過她好幾次,發現她的寫法很有趣,後來……我不小心把排球砸她臉上了……」她聽到這裡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原來當時讓Gen氣了整天的兇手就是Ellie本人。「原先只是想表達歉意,但因為這樣相處一陣子以後,我覺得……」

 

        「覺得?」發現低著頭的女孩支支吾吾地沒能再說下去,她鼓勵性地問道。

 

        「她一定是我這一生中,能夠遇見的最好的人了,我根本沒辦法不喜歡她。」

 

        她的天啊青春真好,現在的她大概已經說不出這種話了。突然感覺自己年紀真的不小了的她甚感欣慰地點點頭,起身去準備女孩們的早餐,而不知何時跑到客廳去鬧騰的兩個人還在那亂吼亂叫的──Gen整個人攀在Shaw的背後,被摀住眼睛的Shaw則正用詭異姿勢扭動著試圖把Gen甩下來。

 

        青春真好。

 

        一邊把吐司送進烤箱,她拿出稍早準備好的材料,一邊想著其實有沒有走入婚姻都一樣,反正早已習慣的家庭日常並不會因此有所改變──現在的生活足夠美好,甚至太好了,有時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只要不會醒來就好,其它的倒不是太重要了。

 

        「Shaw,不可以說謊啊,妳明明說──」

 

        「啊──吵死了!我如果真的不想幹嘛要跟Agnes說那些!」

 

        當Shaw這麼大吼,整間屋子突然陷入靜默,只有烤箱叮了一聲。

 

        手上拿著火腿的她還呆愣著,「Ms. Shaw……是不是臉皮很薄的那種人?」走到她身邊的Ellie小小聲地這麼問道。

 

        「嗯,臉皮很薄脾氣又差,只喜歡狗,以前老是一副全世界都欠她的臉。」回過神後從烤箱裡拿出吐司,忍不住微笑的她擺著配料,不知不覺就將語調放得很輕。「但實際上,她擁有這個世界最好的一切,而她把這些都給了我,我很幸運。」

 

        「我、我想,她們一定也覺得遇見妳是非常幸運的事。」

 

        看向表情嚴肅的Ellie,她笑著聳聳肩,把早餐遞出去,接著卻看見Shaw一溜煙跑上樓去,每一步都咚咚咚地踏得用力至極。至於像是剛結束什麼重要任務般的Gen則神清氣爽地走到餐桌前一把抓起三明治吃了起來。

 

        「為什麼有人可以把這麼重要的事情忘記啊?還一忘就好幾年。」大剌剌靠在Ellie身上的Gen哼哼兩聲,接著又想到什麼似地補充:「東西買了就是要用嘛,藏在抽屜裡誰知道要做什麼啦,難怪會忘記。」

 

        「妳是說戒指嗎?」

 

        當她這麼問,Gen整個人都僵住了。

 

        「妳、妳怎麼知──」

 

        笑了開來,她將食指抵在唇上,衝著兩個女孩眨眼。

 

        這真是她最喜歡的家庭日常了。

 

        「噓,她還不知道呢。」


        而且,非常明顯地──


        今後也會繼續喜歡下去。






【END】

 

评论

热度(100)

  1. All U need is SHOOT 转载了此文字
  2. 佚名啊All U need is SHOOT 转载了此文字